178:我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我而死,滕这个姓
作者:咕且      更新:2026-01-30 14:02      字数:4962
  那年滕蔚十五岁,刚结束一个广告拍摄,脸上还带着厚重的妆,像戴着一层精致的面具。她让司机在路边停车,想透透气,却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一家街角的旧书店。就在布满灰尘的玻璃窗外,她看到了那个占据她所有好奇心的女孩——薛宜。
  女孩抱着一本厚厚的笑话大全,看得入神,时而忍不住噗嗤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只偷吃到榛子的小松鼠。笑到厉害处,她还会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捏一下自己的脸颊,大概是肌肉酸痛?
  隔着玻璃,那个沉浸在简单快乐里的侧影,有一种与滕蔚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干净和温暖。滕蔚看着看着,紧绷了一天的嘴角竟也不自觉地松弛下来,漾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真切笑意。紧接着,她做出了一个完全不符合她平日谨慎性格的举动——推开门,越过叮当作响的风铃,径直走到了女孩旁边的空位坐下。
  她没有立刻打招呼,只是放下背包,也学着薛宜的样子,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外来往的车流。书店里很安静,只有书页翻动和女孩极力压抑的轻笑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滕蔚才侧过头,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,在对方抬起那双清澈含笑、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讶异的眼眸时,用她练习过无数次、最能让人放下戒备的温和语气开口:
  “这本书可以借我看一下吗?我看你笑得很开心,应该很有意思。”
  薛宜确实愣住了。她大概没想到自己这个被薛权嗤为“无聊”的爱好,会得到一个陌生漂亮姐姐的注意和认可。女孩脸颊微微泛红,有些害羞,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认同的惊喜。她几乎没犹豫,就把那本厚厚的笑话书推到了滕蔚面前,眼神亮晶晶的,带着分享的期待。
  “给,你看这段,特别好玩!”
  说实话,书里的笑话真的很无聊,无非是些陈旧的谐音梗和老套的桥段,滕蔚内心毫无波澜,甚至觉得有些幼稚。但看着薛宜一脸“你快看,肯定也会笑”的期待表情,她影后级别的演技瞬间上线。从看到第一个笑话时轻声失笑,到模仿薛宜刚才那种快乐又努力隐忍的笑态,肩膀微颤,眉眼弯弯,一气呵成,自然得毫无表演痕迹。
  “好好笑哦!”滕蔚捂着嘴,眼波流转间尽是“被发现”的俏皮,“这本书好有意思!”
  “对吧!我就说特别好笑!”薛宜像是找到了知己,兴奋地凑近了些,指着书页,“还有这个,这个更逗!”
  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,就这样头碰着头,围着一本无聊的笑话书,你指一段我念一句,时而发出压抑的低笑,时而因为某个特别冷的笑话而东倒西歪,书店里原本沉闷的空气仿佛都被她们的笑声搅动得活跃起来。
  那一刻,滕蔚忘记了自己是滕家那个需要处处算计的大小姐,忘记了脸上厚重的妆容和待会儿要回去面对的冰冷别墅。这种短暂卸下伪装、因另一个人的纯粹快乐而感染的瞬间,对她来说,陌生又珍贵。
  直到司机的电话打来,催促声将滕蔚拉回现实。她不得不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,脸上恢复了些许疏离。
  “唉,薛…薛蔚,”薛宜有些不好意思地喊住她,把书塞过来,“这个送你了!我家里还有一本一模一样的!” 滕蔚自己也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刚才随口编了个“薛蔚”的假名。她看着那本厚厚的笑话书,心里觉得它实在累赘,但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。
  她接过书,然后从自己昂贵的限量款背包上,利落地解下了那个穿着芭蕾舞裙的兔子玩偶挂件,那是某个品牌全球限量一千只的珍藏品,连薛权偶然见过一次,都曾放下身段,第一次对她露出近乎“和颜悦色”的表情问:“这只兔子玩偶还可以买到吗?珠珠很喜欢,但没抢到,你有人脉买吗。”
  当时滕蔚只是冷淡地回绝了。她才不要让薛权去做这个好人,如果妹妹喜欢,她会自己送。此刻,她把兔子玩偶塞到薛宜手里。薛宜显然惊呆了,她认得这个玩偶的价值,一本二十叁块八的笑话大全,怎么换得起这样贵重的回礼?她张张嘴想推辞,可滕蔚已经干脆地转身,钻进了等候在路边的宾利后座。
  车子缓缓启动,滕蔚摇下车窗,对还愣在原地的薛宜挥了挥手,脸上带着一抹复杂难辨的笑意,轻轻说了句:“再见,薛宜。”
  她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真名。薛宜握着手里柔软的兔子玩偶,看着远去的车影,站在书店门口,久久没有动弹,不久后,在电视上看到十六岁新生代演员滕蔚摘得金马最佳女配的新闻,薛宜才发现自己居然和大明星有过书友关系,原来她叫滕蔚。
  至于那个兔子挂坠,她很喜欢非常喜欢,直到今天都还挂在她的包上。
  而当时车上的滕蔚,则低头摩挲着那本廉价的笑话书封面,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这一次短暂的、建立在虚假姓名上的萍水相逢,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,在她心底漾开了一圈连她自己都无法忽视的微小涟漪。那本笑话书和那个兔子玩偶,成了她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、带着暖意的秘密,与家族恩怨无关,只属于十五岁的滕蔚和十二岁的薛宜。
  笑话书还躺在郡安别墅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,纸张已经泛黄,边角微微卷起。滕蔚偶尔翻找东西时会看到它,却从未再打开过。
  滕蔚和薛宜的再见相隔十年,二十五岁,凭借一部传记电影斩获了国内外叁座最佳女主金杯的滕蔚风头无俩,但二十二岁的薛宜大学刚毕业,苦哈哈的跑工地当牛马。
  黑色保姆车碾过工地的碎石,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。二十五岁的她已是影坛巅峰的象征,叁座国际最佳女主角奖杯在身,名字就是流量与质感的保证。但此刻,女人精致的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。副驾驶上的经纪人李锐低声提醒:
  “未蒙的宣传主任已经到了,毕竟滕家和谌家那边……”
  “闭嘴。”滕蔚打断他,指尖烦躁地叩着车窗。她当然知道这次来工地是滕家的施压,为这栋因偷工减料而烂尾的楼盘站台代言,无异于亲手往自己的职业生涯上泼脏水。可她更没想到的是,会在这里遇见薛宜。
  工地叁层的平台没有护栏,只有裸露的钢筋和悬挑的预制板。一个戴着红色安全帽的瘦削身影正站在边缘,比划着手中的图纸,向几名工人讲解。风卷起她沾满灰渍的工装裤脚,而她浑然不觉危险,专注时甚至无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,脚跟离虚空仅一寸之遥。
  滕蔚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  十年未见,薛宜的轮廓褪去了少女的圆润,眉宇间多了倔强的锐气,但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专注感丝毫未变。就像十五岁那年在书店,她抱着一本笑话书笑得肩膀发抖时一样,纯粹得让人心惊。
  “滕小姐,这位是我们项目的实习设计师薛宜,”宣传主任赔着笑凑近,“国建大毕业的高材生,虽然年轻但想法很……”
  “开了她。”滕蔚突然开口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。她抬手指向薛宜的背影,指甲上精致的裸色珠光在灰扑扑的工地上刺眼得突兀,“现在让她滚蛋,我可以考虑代言的事。”
  空气瞬间凝固。宣传主任的脸色由红转白,结结巴巴地想解释:“可、可是薛工是国建大那边亲自推荐的人,周教授也力推,周教授您知道吧,他是国内建筑界的泰斗……”
  “国建大算什么?周教授的学生又怎样?”滕蔚嗤笑一声,目光却死死锁在薛宜摇晃的身影上,“未蒙是请不起成名设计师,还是穷到要靠实习生撑场面?”她每说一句,语气就锐利一分,仿佛要将某种无处宣泄的怒火全数倾泻于此,“这种诚意,配得上我的名气吗?”
  只有滕蔚自己知道,这些刻薄话背后藏着怎样的心惊肉跳。
  通过薛权或自己的渠道,她比谁都清楚薛宜的才华,二十二岁就能独立完成结构创新方案,无数业内前辈都称赞她“有灵性”。但正因如此,滕蔚才更愤怒:未蒙这滩浑水背后牵扯着滕家、谌家见不得光的利益链,薛宜这种愣头青被卷进来,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。
  “薛权这个蠢货……”滕蔚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那一刻,她甚至对薛权生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怨怼,他明明最该护着这个妹妹,却任由她闯进豺狼环伺的泥潭。
  “滕小姐,薛工她真的很努力……”宣传主任还在试图挽回。
  “努力?”滕蔚猛地转身,墨镜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,只留下冷硬的侧脸线条,“工地上最不缺的就是努力。我要的是价值,是绝对专业的安全感、而不是给一个名不经传的实习生提供平台,未蒙没有义务托举新人。”
  “开车。”滕蔚拉开车门,几乎是逃也似的坐进保姆车,“什么时候找到够格的人来设计,再来请我。”
  隔着一层防弹玻璃,她看着薛宜在烈日下汗湿的鬓角、比划图纸时绷紧的指尖,突然掏出手机对准那个身影。镜头颤抖着定格,照片里,薛宜的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刮下平台。
  她点开薛权的聊天框,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,最终砸下一行带着戾气的字:
  “管好你的傻白甜妹妹。”
  想到这些人,巨大的荒凉感和疲惫感如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滕蔚。
  严思蓓、佟尔静、薛宜,那些鲜活的面孔在她脑海中交替闪现。严思蓓总是笑眯眯喊她“蔚蔚姐姐”的模样;佟尔静在婚礼上温柔为叶峥拭泪时,眼中那种笃定的幸福光晕;薛宜十二岁时在书店里,因一本笑话书就能笑得肩膀轻颤的单纯侧脸……
  每个人,似乎都有自己的一方天地,能在命运的夹缝中找到呼吸的方式,或多或少地“做自己”。只有她,滕蔚,看似拥有一切,实则被无形枷锁困在精心打造的牢笼里,进退维谷。而更可悲的是,她竟也成了那锁链的一部分,成了摧毁这些人宁静生活的推手之一。
  严家、佟家、薛家……那些或倒塌、或动荡的家族背后,或多或少都有滕家那只无形之手的阴影。而她,即便没有亲自举起屠刀,却也享受了“胜利”带来的红利,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。
  “我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我而死……”
  这句古语在她心中反复碾过,带来尖锐的痛楚。
  为什么姓滕的手,非要这么脏?为什么那些肮脏的算计、无情的倾轧,要成为她们这个姓氏摆脱不掉的烙印?她厌恶这个姓氏所代表的一切,却又不得不倚仗它生存;她渴望挣脱,却发现自己的根早已深陷在这片泥沼之中,每一次挣扎,都让污泥沾得更满。
  泪水终于彻底决堤,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砸落下来,重重打在摊在膝头的剧本纸页上。
  啪嗒。啪嗒。
  泪珠在纸张上晕开,化作一个个深色的、不断扩大的圆点,像她心底无法愈合的伤口,不断渗出绝望的汁液。黑色的印刷字迹在泪水的浸润下开始模糊、扭曲,笔画与笔画粘连在一起,模糊成一团团墨色的污迹,再也辨不清原本的意义。
  就像她的人生,原本或许也该有清晰的轨迹、明亮的主题,如今却被种种算计、背叛、不得已的选择和家族沉重的阴影,涂抹得面目全非。
  她颤抖着伸出手指,想去抚平那被泪水打湿的褶皱,指尖却停在半空。抚平了又如何?剧本上的污迹可以擦去,可她人生里这些洗不掉的脏污,又该如何面对?
  车厢内一片死寂,只有她极力压抑的、破碎的哽咽声,和泪水持续滴落的、微不可闻却又震耳欲聋的声响。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,仿佛一场与她无关的盛大幻梦。而她,只是被困在华丽车厢里的囚徒,捧着一本被眼泪毁掉剧本,也捧着自己早已千疮百孔、不知前路在何方的人生。
  “湘湘,”滕蔚哽咽着开口,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句子,“为什么我要获得和她们一样的幸福会、会这么难。”
  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,看向车窗。车窗上倒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——妆花了,眼睛红肿,头发也有些乱了。而在这倒影之外,是京州繁华的夜景,是无数亮着灯的窗户,每一扇窗户后面,可能都有一个看似完整的家。
  “我还要多用力、多努力,才可以坦然的享受平和。”她低声说,像在问湘湘,又像在问自己。
  湘湘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她只是默默递过去一包纸巾,然后转回头,假装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。
  保姆车驶入郡安别墅区,在一栋叁层别墅前停下。滕蔚深吸一口气,再次用纸巾擦了擦脸,然后对着手机屏幕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表情。
  下车时,她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滕蔚,背挺得笔直,下巴微扬,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。
  别墅的门开了又关,将她与外界隔绝。
  湘湘在车里坐了一会儿,才让司机开车离开。后座座位上,那本被泪水打湿的剧本静静躺着,翻开的那一页,正好是女主角的独白:
  “我演了太久别人期待的样子,久到已经忘了,自己原本该是什么模样。”
  夜还很长。而京州的另一处,黄轶茹坐在黑暗的客厅里,手里捏着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信息:
  “薛权不能留了。”
  她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。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,照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。
  “这一次我必须要他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