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42
作者:月亮与太阳的故事      更新:2026-02-08 14:14      字数:4546
  韩承珠听完陆云踪的话,沉默片刻,终究只是轻轻点头。
  “我如今这样,”韩承珠低声道,语气倒并不自怨自艾,“就算想帮,也只会添乱。你们行事,多加小心便是。”
  陆云踪应了一声,将她安抚妥帖,旋而在小几旁坐下,摩挲着茶盏边缘,目光却落在虚处。
  韫曦静静看了他会儿,忽然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手臂,婉声说:“我可以帮你去打探。”
  陆云踪回过神来,对上女孩子认真的目光,苦笑一声,唏嘘说道:“还是劳烦你……我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  许多本该由他承担的事,偏偏都落在了她身上。
  她还是个小姑娘,跟着自己做这些提心吊胆的事情,他心头很是不好意思。
  韫曦却笑眯眯得,丝毫不介怀:“你干嘛和我这么客气?我喜欢你啊。”她说的轻快羞涩,尾音里透着甜蜜。
  陆云踪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碰,感觉温润如玉,喉头一动,敛去荡在心头的心思,艰涩道:“那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  “我知道王怀英家中的小女儿两日后要办一场茶宴,之前也给我递了帖子,只不过我那时候没心思去,幸亏也没来得及回复。宫中女眷若是肯赏脸,王家自然蓬荜生辉。我去,合情合理。届时你可以随行,扮作我的侍卫。王家府邸内外,你自可寻机查探。”
  以懿宁公主的身份,王家断不敢怠慢;而她身边多带一个侍卫,更是再寻常不过。
  二人一拍即合。
  韫曦原本还有些担心,这场茶宴会不会因变故而取消。若真如此,反倒更显王家心虚。可消息传来时,一切如常,宴请照旧,甚至比原定还要周全几分。
  难道花四当真没有去行刺王怀英?
  她先向皇帝禀明去向。皇帝起初不情愿女儿再次出宫,可想着毕竟是王家,又是京城天子脚下,礼数周全,终究还是点头应允。
  陆云踪依旧换了小侍卫的装束随侍左右。
  王怀英官居高位,可府邸却并不张扬,门楣简素,石狮也显得旧了些,丝毫不见奢靡之气。
  听闻懿宁公主亲临,王怀英亲自迎了出来。
  只见他神色平稳,眉宇间看不出丝毫惊惶或异样,举止从容得体,语气不卑不亢。
  韫曦含笑还礼,谦辞几句,便和王怀英的小女儿去了后院。陆云踪始终紧随其后,孙嬷嬷眯着眼睛盯着这小侍卫的身形,心中也有狐疑。
  韫曦面上含笑,神情努力看起来端庄得体,走了一会儿便装模作样的吩咐着,与陆云踪使了个眼色:“你去,把我事先备下的礼物送到王大人那边。记住,速去速回。”
  陆云踪低眉敛目地称是。
  他一走,孙嬷嬷立刻谨慎地询问着:“公主,老奴多嘴问一句,方才那个侍卫,瞧着身形有些熟悉。他是何时入的宫?老奴怎不曾见过?”
  韫曦骗得过旁人,却骗不过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孙嬷嬷,眼珠子乱转了会儿,沉默片刻,才吐了吐舌头,小声说着:“他是……他是陆云踪。嬷嬷,你记得的。”
  听罢,孙嬷嬷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一般,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,差点就高声开口,还是努力压制着音调:“他、他怎么会在这里?难道那天夜里的刺客……”
  “不是他。真的不是他,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他不是刺客。他是来看我的。不是来害人的。”
  孙嬷嬷只觉头皮一阵发麻,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:“公主,他一个大男人,就这样偷偷摸摸混入宫中,扮作侍卫,日夜跟在你身边,这、这成何体统?若被陛下知晓,若被朝臣知晓……”
  “那就别让他们知晓!再说,我们两情相悦,哪里偷偷摸摸了?”韫曦理直气壮地说着,“等他成了我的驸马,不就名正言顺了?”
  孙嬷嬷显然没料到韫曦会说出这样一句话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,好半天都没接上话。良久,才软了语气,苦口婆心道:“公主,您可想清楚了?王亦安王公子,家世显赫,尚且有诸多不妥之处。陆云踪更是江湖中人,一无官职,二无根基,今日仇家,明日恩怨,平日里做的那些事您也不是不知道,陛下怎么可能会点头,让这样一个人,来做公主的驸马呢?”
  “嬷嬷说的这些,我都想过。可这世上,总有些事情是例外的。我会努力,他也会。”
  孙嬷嬷无力地叹了口气。
  茶宴确实热闹,可韫曦的心思,不在这上头。身边那些官家女子也因为她的身份略有拘谨,王怀英的小女儿妥帖地安排布置,韫曦也懒得应付,索性端着茶盏,退到了偏僻些的角落里,彼此都自在些,顺便留意外头的动静。
  没一会儿,便听得有几个仆从匆匆经过得脚步声。
  韫曦立刻起身,绕过长廊追问着:“你们几个,是出了什么事情?”
  王家的守卫与家丁训练有素,衣甲整齐,行止有度。只是骤然被贵客喊住,几人神色有些迟疑。
  领头的家丁年纪稍长,上前一步,拱了手,含糊其辞地说道:“奴才们惊扰了公主,实属该死。府中确有琐事需要即刻处理,还请公主莫要担忧,安心赏花品茶便是。”
  可这几人手中握着兵器,刀鞘与长棍泛着冷光,分明不是处理什么“家务小事”的模样。
  韫曦面上神色平静,从容说道:“原来如此。本宫只是担心王大人府上有什么变故,既无大碍便好。王大人为国操劳,若是身子不适,或是府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我或许也能略尽绵力。”
  那家丁忙连声称是,带着人退了下去。
  韫曦站在原地,心里揪了起来,莫不是陆云踪身陷囹圄?
  她回头立刻叮嘱孙嬷嬷去打听,就算陆云踪身手不凡,可是一入虎穴,稍有差池便可能出了纰漏。
  不多时,孙嬷嬷去而复返,走到韫曦身边,低声道:“奴婢方才找了个婆子问了问。据说王大人刚才捉住了一名刺客,正在那边审问。”
  “刺客?”韫曦一惊,声音几乎要高起来,幸好她反应极快,立刻压低了语气,“男的女的?”
  “似乎……是个男的。”
  莫不是没打探到花四的消息,反倒让陆云踪被人当成刺客抓了?以他的性子,若真遇上什么事,只怕不会乖乖束手就擒……若是动起手来,更是麻烦。
  韫曦越想越觉得不妙,方才那点勉强维持的镇定顿时散了,心里只记挂着陆云踪安危。
  孙嬷嬷忙跟上来,小声劝道:“公主,王府此刻戒备森严,您贸然过去,只怕不妥。不如再等等,说不定只是误会……”
  “若真是误会,我去看看也无妨。”韫曦脚步不停,“可若不是误会呢?”
  公主到访,王怀英也没有理由拦着。他侧卧在书房榻上,脸色有些发白,额角似乎还带着细汗,看起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不小的惊吓。
  王怀英是皇帝倚重的老臣,在朝中根基深厚。作为王亦安的二叔,他比王亦安更懂得官场进退之道,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。有人骂他是奸臣,也有人敬他为枭雄,在这朝堂之上,他始终立得稳当,从未真正倒下过。
  韫曦上一世与王亦安在江右时,只见过他一次。那时王怀英已告老还乡,回家祭祀祖先。她跟在王亦安身边,看着叔侄二人在厅中对坐而谈。
  可一提到朝政,两人便换了神情,避开韫曦,显然是不愿在她面前多提半句。
  想来,王怀英也并非真的忠于自己的父皇。若真是铁骨铮铮的忠臣,上一世父皇遇刺之时,他怎会毫无表示,甚至对凶徒也没有任何谴责。
  偏偏等到新帝登基,他却又连着写了几篇辞藻华美的颂圣文章,字字珠玑,恨不得把新帝夸到天上去。
  从王怀英自己的立场来看,这种行径倒也说得过去。他并未标榜自己是千古重臣,不过是官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舵手,风向转时便调帆,潮水涨时便起锚,精于计算,擅于自保,翻手为云、覆手为雨。
  可站在韫曦的角度,她只觉得内里藏奸。
  王怀英已近耳顺之年,鬓发花白,面上也添了不少风霜的痕迹。
  他年轻时也是文武双全的俊朗公子,一身白衣,剑舞如游龙,诗成惊四座,被先帝赞为“玉树临风,国之俊彦”。
  只是几十年沉浮官场,人情冷暖、刀光剑影见得多了,那股少年时的清朗之气,早被磨得所剩无几。
  如今的他,像一柄藏在锦囊中的旧刀,外头看着华贵平静,里头却依旧锋利。
  王怀英见她前来,作势要起身行礼。动作刚起一半,身子便晃了晃,被身旁侍从急忙扶住。
  韫曦却先一步抬手,笑着说道:“王大人免礼。大人可还好?方才府中动静那样大,我也被吓了一跳。”
  王怀英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谦和的笑意,行了个虚礼,语气恭谨:“有劳公主关心。老臣……老臣惭愧。竟让公主在寒舍受此惊吓,实在是……有负皇恩,有负圣托。”
  “王大人何必如此?大人乃朝中肱骨之臣,算是我的长辈,今日之事不过是突发意外,岂能怪到大人头上。不知道行刺王大人的凶徒,可曾捉住?”
  王怀英莞尔,面上虽然看起来虚弱,可是一双眼睛熠熠生辉。
  韫曦心中冷笑,她虽年幼,但也会察言观色,想来王怀英这个老狐狸受伤肯定没有表面上这么严重,或者分明就是装的。
  “劳公主挂心。不过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鼠辈,已被府中护院拿下。说来惭愧,老臣年纪大了,经此一吓,确有些心神不宁。公主金枝玉叶,实在不宜在此久留。若公主欲先行回宫,老臣这就调派护卫,定护公主周全。”
  韫曦心中想着,陆云踪久久未归,现在又闹刺客,定是那些人捉了陆云踪。
  当下,她只能继续周旋道:“这等凶徒竟敢潜入府中行刺王大人,想来绝非一人所为,背后恐怕另有主事之人。若能从他口中审出些端倪,对王大人也是一桩好事。我愿陪着王大人一同细细审问此人,或许还能问出些线索。”
  王怀英勾了勾唇角,笑意却不达眼底,眼前的少女虽然年幼,但到底是深宫出来的人,地位在自己之上:“公主殿下如此体恤臣下,实令老臣惶恐不已,亦感念天恩浩荡。”
  韫曦不动声色,慢慢垂下眼睫,唇角浮起一抹含羞笑意,面颊浮现一抹清丽的红晕:“上次在江右,若非王公子悉心照拂,我怕是早就吃了不少苦头。王大人与王公子是一家人,我又怎能坐视不理?”
  王怀英自然知晓王亦安尚公主的打算。此刻见她眉眼间一提到王亦安便带着几分娇羞,神色柔顺得像春水初涨,不由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:“公主殿下谬赞了。亦安能得殿下青眼,是他的福分。年轻人行事若有不同之处,还望公主多多包涵。”
  韫曦暗自松一口气,忍不住想:还好,自己这演技还算过关。
  还得感谢冯潆潆上一世言传身教。
  至于拿王亦安做挡箭牌,那是他活该。
  王怀英扬了扬手,一名侍从立刻从侧边站出,低头候命。
  “刺客现在关在哪儿?”
  “回老爷,就关在后院柴房里,等着大人您发落。”
  王怀英点点头,吩咐说:“公主要亲自审问,就把人带过来。记得手脚绑得牢些,莫要惊扰了公主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说罢,那仆从就连忙去了柴房。
  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照进来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淡金色的光影。窗外传来几声鸟鸣,远处似有蝉声初起,却还不成调子,只是断断续续地响着。
  韫曦只觉得心头七上八下,屋里头一时静了下来,反倒令她更加心烦意乱。可王怀英就在那里,她不敢有丝毫的松动。
  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紧,心里开始盘算,无论如何,都要想办法将陆云踪救走。
  王怀英审视着韫曦,韫曦缓了口气,起身边小几上的茶盅抿了一口,让自己不要被看出紧张。
  身后的孙嬷嬷见她这般模样,轻声劝道:“公主莫要担忧。有王大人在此坐镇,护卫又都如此精干,区区一个被擒的毛贼,岂敢造次?您就安安稳稳地看着,权当是长个见识。”
  韫曦感激地望向孙嬷嬷,心绪稍稍安定一些。
  (回家之后实在抽不出时间写点文字…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