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眉砚
作者:
杍伶 更新:2026-02-04 17:06 字数:5811
初春的梅雨季如一张濡湿的灰网,沉沉地罩住了京都。天穹低垂,是洗褪了色的旧棉絮,饱蘸了水,沉沉地压着鳞次栉比的屋脊。雨丝细密,无休无止,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、带着土腥气的灰绿帘幕。
樱屋的回廊终日水汽氤氲,光洁的木质地板沁出湿漉漉的幽光,踩上去仿佛能渗出水来。空气粘稠滞重,混杂着苔藓、朽木和浓重药草的气息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潮意,将人困锁其中。
唯有绫的暖阁是唯一的干燥温暖之地。炭盆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,驱散着顽固的湿寒,空气里浮动着淡雅的艾草与白芷焚烧后的清苦香气。
然而窗外单调的、永不停歇的雨声,如同细密的鼓点敲在心上,混着檐溜滴落的单调回响,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将绫轻柔地、却不容挣脱地困在榻上。
风寒的潮热已退,但缠绵的低热和恼人的咳嗽耗尽了她的力气。背脊上那道早已结痂的旧疤,在湿气的浸润下,隐隐传来熟悉的、带着钝感的抽痛,提醒着她某些无法磨灭的过往。
精神恹恹,连起身的念头都显得沉重。世界被隔绝在雨幕之外,只剩下这方寸暖阁,以及每日黄昏时分,那踩着潮湿木屐、准时推门而入的身影。
“今日好些了?”他走近榻边,声音低沉,听不出太多情绪,却带着一种熟稔的关切。他自然地探手,
覆上绫的额头,试了试温度。指尖微凉,触感却让绫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嗯,咳…好多了,只是还有些乏力。”绫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,裹紧了身上的薄被。
侍女春桃适时端来一碗温热的汤药,浓重的苦气立刻弥漫开来。朔弥接过药碗,白瓷碗壁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显得格外温润。他垂眸,用碗盖轻轻撇开浮沫,然后极其自然地送到自己唇边,浅尝了一口试温。
“温度正好。”他将碗递到绫面前,动作不容置疑。绫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,顺从地接过,屏息将那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。眉头紧蹙,喉间火烧火燎。
下一刻,一颗微凉的、裹着薄薄糖霜的梅子便抵到了她的唇边。她抬眼,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,那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她张口含住,酸甜的滋味瞬间冲淡了满口苦涩,也悄然熨帖了心底某处。
待她咽下梅子,朔弥从怀中取出一本线装书册,封面是古朴的靛蓝色,上书三个遒劲的墨字——《唐物语》。“躺着也闷,听听故事解解乏。”
他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,就着暖阁内昏黄摇曳的烛光,翻开了书页。低沉平稳的嗓音在雨声的背景里缓缓流淌,讲述着古老唐土上的精怪传说、离奇轶事。
他的声音有种奇特的韵律,不高不低,恰好能盖过窗外单调的雨声。
绫倚在软枕上,听着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,精神似乎被牵引着,暂时脱离了病体的沉重。然而药力混着病弱,那平稳的声音渐渐成了催眠的摇篮曲,她的眼皮越来越沉,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浮沉。
朔弥读着读着,察觉到身侧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。他停下诵读,目光从书页移开,落在绫昏昏欲睡的侧脸上,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。他的视线扫过书案,落在一方青石砚台上。
不知为何,朔弥放下书卷,信手拿起了搁在笔架上一支尚未洗尽的兼毫笔。他蘸了蘸砚池中的墨汁,略一沉吟,竟在砚台旁的宣纸处处落下了笔。笔尖划过白纸,留下深褐色的湿痕。
他画得很慢,很认真,眉头微蹙,仿佛在推敲一笔关乎万金的买卖。然而笔下诞生的线条却歪歪扭扭,鸟喙画得粗钝像个钩子,翅膀僵硬地伸展着,显得笨拙而滑稽。
榻上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,带着病中的虚弱和一丝娇憨。绫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“大作”,苍白的脸上因这笑意浮起淡淡的血色。
“先生画的…”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,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,虚虚点着那只丑陋的鸟,“怕不是只被雨淋懵了、找不到窝的呆头鹅?”
朔弥闻言,非但不恼,反而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。他放下笔,目光转向她,深邃的眼底映着烛光。
他忽然伸出手,准确无误地捉住了她伸出被外、还指着宣纸的那只手。他的手掌宽大,指节分明,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和温热的体温,瞬间将绫微凉的指尖包裹其中。
绫的心跳骤然失序,指尖在他掌心敏感地蜷缩了一下。
“既是笑我画得丑,”朔弥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那便由绫姬来教教我,如何画一只真正的雀鸟?”
话音未落,他已握着她的手,引导着她纤细的手指,重新执起那支兼毫笔。
笔尖重新蘸饱墨汁。他的大掌稳稳地包裹着她的手背,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,牵引着笔锋在宣纸的空白处缓缓移动。
绫的手指在他的掌控下微微颤抖,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、指腹薄茧摩擦手背的粗粝感,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引领。
她放弃了挣扎,顺从地依着他的力道,放松手腕,任由那支笔在两人交迭的手中游走。
几笔流畅的勾勒,一只灵动的雀鸟轮廓便跃然纸上。虽只寥寥数笔,却姿态轻盈,比朔弥方才那“杰作”生动鲜活百倍。
墨汁在纸上晕开,随着笔锋的流转,雀鸟翅膀的边缘,竟奇异地洇染开一抹深沉的紫红色泽。
朔弥看着那抹意外的紫红,又看看两人手下诞生的灵雀,再看看旁边自己那笨拙的“呆头鹅”,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亮光。他并未松开她的手,反而将目光投向妆台,落在那盒螺黛上。
“礼尚往来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绫姬教我画雀,我……便为绫姬画眉如何?”
画眉?绫的心猛地一跳,这绝非寻常之举,是闺阁之中至亲至密的情状。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,一直蔓延到耳根。她垂下眼睫,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,在眼下投下不安的阴影。
没有言语,她只是轻轻、轻轻地点了下头,然后,顺从地闭上了眼睛。将那片最脆弱、最需要修饰的眉骨,交付到他手中。
朔弥一手轻抬起她的下颌,指尖的力道极其轻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。另一手执起细长的螺黛笔,屏息凝神。他从未觉得一项“任务”如此艰难。
笔尖落在她柔滑的眉骨肌肤上,那微凉又带着些许摩擦力的触感,让绫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。
她闭着眼,所有感官都集中在眉骨上那一点微妙的接触。每一次笔尖的移动,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,沿着肌肤蔓延开细密的战栗。
她贪恋着这份肌肤相亲带来的奇异安宁与亲密,心底有个微小的声音在低语:“若是梦……但愿长醉不复醒。”
朔弥的视角里,眼前的女子温顺地闭着眼,长睫因紧张而不住轻颤,她肌肤细腻温热,呼吸清浅,带着药草的气息拂过他的手腕,带来一阵微痒。
她病中无力,却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,紧紧攥住了他衣襟的一角——那微弱的依赖感,像带着倒刺的钩子,深深扎进他心底,带来一阵混合着怜惜与奇异满足的刺痛感。甜美,又疼痛。
他画得极慢,每一笔都小心翼翼,力求对称流畅。反复描摹,退后审视,眉头微蹙。
最终画完,他看着自己略显生硬的作品,再看看绫依旧闭着眼、安静等待的模样,唇边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,带着自嘲:“这画眉一道,竟比签十份海运条约还要难上十倍。”
绫因低热和方才的互动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在烛光下闪着微光。朔弥极其自然地放下螺黛,用自己洁净的袖口内里,轻柔地、一点点地为她拭去额际的汗珠。
他的指尖不经意拂过她汗湿的鬓角,动作顿住。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略显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庞,那未干的螺黛勾勒出婉约的眉形。他低沉开口,指腹轻轻抚过她微蹙的眉心,“绫,还疼吗?”
绫睁开眼,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瞬间蒙上厚厚的水雾,直直撞进他幽深的眼底。那里有关切,有痛惜,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沉重情愫。
她摇摇头,想否认那无处不在的隐痛,又点点头,承认他看透的委屈。最终,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只化作更紧地攥住他衣襟的动作,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向他宽厚温热的掌心。
又一日午后,雨势难得地小了些,由连绵细丝变成了疏疏落落的雨滴,敲在檐下的石阶上,发出清冷的回响。绫的精神也随着这雨势的减弱而稍振。
她靠在榻上,百无聊赖,目光落在矮几上一本摊开的册子上。那是朔弥昨日带来的,似乎是几份近期海运商船的货物清点账册,他翻阅后便随手放在了这里。
绫信手拿起,冰冷的硬壳封面带着他指腹留下的微温。她漫不经心地翻着,满纸都是冰冷的数字、货品名目和繁琐的计量单位。
纸页翻动间,一张折迭得方正、质地明显不同的薄纸,悄然从书页夹缝中滑落,无声地飘落在锦被上。
绫微怔,疑惑地拾起那张纸。纸张边缘已经微微毛糙,显然被反复摩挲展开过多次。她小心地展开。纸上,赫然是一幅极其稚拙的涂鸦。
几根歪歪扭扭的墨线勾勒出枝干,上面胡乱地点缀着大小不一、形状各异的墨团,勉强能认出是樱花。
其中一朵花旁边,还有一小团明显是墨水滴落晕开的污渍。这……这是她某次在朔弥书房外等候时,随手拈起他案上的笔,在废弃的公文背面胡乱涂抹的游戏之作。
她自己都早已遗忘,如同拂去一粒尘埃。
然而此刻,这张被她随手丢弃的、幼稚可笑的涂鸦,竟被如此小心地折迭整齐,珍而重之地夹藏在他视若命脉的商会账册之中。
绫的心跳骤然失了方寸,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。指尖抚过那粗糙的纸面,摩挲着那些笨拙的线条和晕开的墨点,微微颤抖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巨大震惊、汹涌甜蜜、酸涩微痛和被深沉珍视倾诉瞬间将她吞没。
这比那些价值连城的吴服珠宝、比那对独一无二的“比翼”漆盒,都更直击她的灵魂深处——他竟将她如此微不足道的痕迹视若珍宝,私藏于他的账册之中。这份隐秘的珍重,无声,却重逾千钧。
暖阁外,回廊幽暗。朝雾端着一碗刚煎好、犹自冒着腾腾热气的汤药,步履轻缓地走向绫的房间。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雨天的湿气,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。
行至门外,朝雾正欲抬手敲门,里头却隐约传出的声响让她动作倏然顿住。
是绫的声音,带着病后的软糯无力,却掺着一丝她许久未曾听过的、几乎可称之为“娇憨”的轻笑意。
紧接着,是另一个低沉男声的模糊回应,听不清具体字句,唯独那放缓放柔的语调,穿透薄薄的纸门,清晰无误地落入耳中。
她悄然侧身,透过门扉未曾关严的缝隙向内望去。
屋内烛火温润,勾勒出一幅近乎刺目的温馨图景。朔弥并未穿着平日那身象征权势与距离的吴服,只着一件深色甚平,侧身坐在绫的榻边。
他手中竟执着一支眉笔,姿态是与他身份脾性极不相符的笨拙,正无比专注地、小心翼翼地,为倚靠在他身前的绫描画眉形。
绫似乎因那微痒的触感而轻轻发笑,身体信任地、全然放松地靠着他坚实的臂膀,微微仰起的脸庞虽仍苍白,却流转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晕。
他们并未多言,偶尔低语一二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外人无法插入的、静谧而亲昵的和谐。
朝雾的心猛地一沉,端着药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温热的药气熏着她的眼,视线竟有些模糊。
她看得分明。绫望向朔弥的眼神,哪里还有半分对恩客的敬畏与疏离?那里面盛着的,是全然的依赖、毫无保留的信任,以及……一种她最不愿看到的、日益滋生的、沉溺其中的少女情愫。
这不再是简单的庇护与被庇护,更像是一场盲目的沉沦。
忧虑瞬间如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吉原的规则,清楚横亘在这两人之间的,是云泥之别的身份与深不见底的阶级鸿沟。
朔弥再好,再用心,再一掷千金,他终究是关东巨贾藤堂家的少主,他的世界广阔无垠,未来自有门当户对的婚姻与家族责任。
而绫呢?她是身陷游廓、烙着印记的孤女,她的天地只有这方寸之地。
此刻的“宠爱”再真切,也不过是建在流沙上的华美楼阁,看似坚固,实则只需朔弥一时热情消退,或是家族一声令下,抑或是利益需要权衡,便会瞬间崩塌,将深陷其中的绫彻底埋葬。
届时,她投入的情愫越深,所受的反噬便越痛彻心扉。
绫才十九岁,在心动的泥沼里盲了双眼,聋了双耳。她只贪婪汲取着眼前男子给予的温暖与珍视,却丝毫看不见温情背后那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。
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朝雾。她几乎想立刻推门而入,摇醒那个沉醉在虚妄温情里的妹妹,厉声告诫她:“痴儿!这是镜花水月!莫要沉沦!”
可她的脚如同灌了铅,无法移动分毫。
理智残酷地拉扯着她。她能说什么?否认朔弥这三年来的种种吗?从最初的救命之恩,到后来无微不至的庇护、耐心的教导、一掷千金的宠爱,再到如今这病榻前放下身段的笨拙亲昵与细致照料……
这份用心与持久,在见惯了人情冷暖、虚情假意的吉原,乃至在整个京都,都堪称异数。他给予绫的,确是目前境遇下所能想象到的、最好也最体面的庇护。
若她此刻贸然闯入,泼下这盆冷水,强行去撕开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,提醒绫保持清醒与距离……以绫眼下对朔弥的全然依赖与深陷的情感,会如何?
她可能会情绪激动,甚至可能在后续面对朔弥时,不自觉地流露出哀怨或疏离。
而朔弥,那般敏锐洞悉的人,岂会察觉不到?若他追问起来,知晓是她从中“点醒”,又会作何反应?
是否会觉得她多事,是否会因此迁怒,是否会……收回对绫的这份庇护?那她的“提醒”,非但不是拯救,反而可能亲手将绫推入更冷的深渊。
更何况,绫已不是当年那个唯她话是从的小女孩了。强行干涉,只怕会毁了她们之间这份来之不易、视若亲姊妹的信任与情谊。
无数念头在脑中激烈交锋,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、沉重的叹息。朝雾端着药碗的手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最终又缓缓松开。脸上掠过一丝深切的疲惫与巨大的无力感。
她最终没有敲门,只是弯下腰,将那碗犹自温热的汤药,轻轻、轻轻地放在了门边的矮几上。
她直起身,最后望了一眼那扇隔绝出两个世界的纸门,旋即转身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回廊昏暗潮湿的阴影之中。
她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静观其变。这份沉默并非冷漠,而是饱含忧虑却无力改变的苦涩,是一种在残酷现实面前,不得不做的、最无奈而保守的权衡。
她只能在心底向所有知道名字或不知道名字的神佛默默祈祷,祈祷朔弥的这份真心能比吉原的夜色更为长久,祈祷命运的残酷不要再降临在这个她视若亲妹的女孩身上。
同时,一股暗流般的决心也在心底沉淀——若真有那么一天,万不得已之时,她拼尽所有,也要护住绫。
窗外的雨,不知何时下得密集起来,淅淅沥沥,敲打着屋檐与庭院,声音沉闷而压抑,一声声,如同敲在她沉重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