怒焰追蹤 ρó18 ρró.c óм
作者:暴躁龙      更新:2026-02-10 13:11      字数:10422
  他双目赤红,额角青筋暴起,胸腔剧烈起伏,环视着一片狼藉的殿宇,最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、足以让鬼神惊惧的咆哮:
  “曦——!!!!”
  一声嘶哑却蕴含着无尽痛苦与暴怒的咆哮终于衝破了他的喉咙,震得樑柱上的尘灰簌簌落下。
  他环视殿内,沐曦芳踪杳然,只有那头昏睡的白虎和满地狼藉刺痛他的眼。那个蒙面狂徒……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恶贼,竟敢在他面前,将他视若生命的珍宝生生夺走!
  「贤安……」
  嬴政的目光猛地扫向殿柱旁那摊尚未乾涸的血跡和空无一人的角落,那个背叛者的名字如同从齿缝间碾碎般挤出,充满了刻骨的杀意。他甚至能回忆起那奸贼平日里低眉顺目的模样,每一份恭顺此刻都化作了最恶毒的嘲讽!
  「玄镜!」
  嬴政猛地转身,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,却带着冰封一切的寒意,「立刻派人!追捕叛徒贤安!掘地叁尺也要给寡人抓回来!要活口!寡人要亲手将他千刀万剐!」
  「诺!」
  玄镜沉声应道,却并未立刻离去,而是对身旁一名副手迅速下令:
  「传令下去,封锁所有出山要道,详加盘查,发现贤安,务必生擒!」
  玄镜快步检视了殿外一名被格杀的黑衣刺客尸身,手法专业地翻查其兵器与衣着细节,随即返回殿内,单膝跪地禀报。
  「王上,臣已勘验过刺客尸身。其所用兵刃,乃是匈奴惯用的青铜弯刀,刀身带弧,利于劈砍骑战。其刀法路数虽刻意掩饰,但致命处皆为匈奴狼卫惯用的劈斩手法,狠辣凌厉,以求一击毙命。」
  玄镜的声音冷静如冰,条理清晰,「结合方才的调虎离山之计与协同作战方式,臣研判,此次袭击,极有可能是匈奴精心策划的阴谋!」
  一旁的徐太医也颤声附和。
  「王、王上!老臣…老臣方才为王上诊治时便觉那毒性诡异非常。」
  徐奉春伏在地上,声音却因确信而稍稳,「其性极寒,中毒者体若冰封,却又隐含燥引,催发气血逆衝,造成中风假象。此毒阴损,绝非中原或苗疆惯用手法,老臣曾在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,言塞外苦寒之地有种奇毒,名曰『冰髓燥』,症状与王上所中之毒极为相似!」
  匈奴弯刀!匈奴刀法!塞外奇毒!
  所有的线索在嬴政脑海中瞬间贯穿,匯聚成一个清晰而狰狞的名字——阿提拉!
  那个该死的、阴魂不散的草原疯狼!?那个只会在城下嚎叫、行暗中下毒这等齷齪之事的无耻蛮酋!?竟敢将他的脏手伸进大秦的驪山离宫,用这般下作至极的手段暗算于他,夺走他的曦!
  「徐太医!」
  嬴政的怒火瞬间转向另一侧,「看看太凰!」
  徐奉春连滚爬地扑到庞大的白虎身边,颤抖着手检查了一番,又凑近嗅了嗅太凰鼻息和嘴边可能残留的唾液,脸色发白地回禀:
  「回、回王上!太凰将军并非中毒,其脉象虽沉缓但无梗阻之象,似是…似是中了极厉害的迷药,故而陷入昏睡!」
  「弄醒它!」记住网址不迷路шòaijus ē点Còм
  嬴政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  徐太医手忙脚乱地尝试针灸、药熏,甚至试图撬开虎口灌入醒神药液,但太凰只是眼皮颤动,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呜咽,庞大的身躯依旧软绵绵的,未能彻底清醒。
  嬴政见状,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。他猛地抓起案几上一个盛满凉水的铜盆,毫不犹豫地对着太凰那巨大的头颅,劈头盖脸地狠狠泼了下去!
  「哗啦——!」
  冰冷刺骨的清水浇在太凰巨大的头颅上,瞬间浸湿了它的眼鼻口吻!
  「嗷呜——!!!」
  太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,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!它剧烈地甩动着硕大的头颅,水珠四溅,琥珀色的兽瞳里充满了被惊扰的暴怒与迷茫,强劲的药效残留让它的步伐仍有些虚浮,头晕目眩。
  「别晕了!」
  嬴政一步踏到它面前,无视那足以令常人肝胆俱裂的虎威,双手死死抓住它颈侧湿漉漉的皮毛,强迫它那还有些浑浊的瞳孔对上自己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,声音因为极度的焦虑和愤怒而撕裂:
  「听清楚!你娘被恶人掳走了!」
  「嗷?!」
  太凰的怒吼戛然而止,兽瞳中的迷茫与暴怒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和随后涌起的、与嬴政同源的暴怒所取代!它发出一声更加凄厉兇狠、充满焦急与杀意的咆哮!
  下一刻,这头极通人性的巨兽竟猛地转身,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,一头扎进了殿外庭院中的观赏鱼池里!
  「噗通!」一声巨响,水花溅起丈高!
  冰冷池水的强烈刺激瞬间贯穿全身,彻底驱散了太凰最后一丝昏沉!
  太凰从水中猛地抬起头,甩出漫天水雾,眼神已变得无比清明锐利!而更令人惊异的是,它那巨口之中,竟死死咬住了一尾还在挣扎的肥硕锦鲤!
  它需要能量,需要立刻补充体力去追寻娘亲!
  没有丝毫犹豫,太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嚕声,尖锐的牙齿猛地合拢,「咔嚓」几声令人牙酸的轻响,那尾锦鲤瞬间被咬断、嚼碎,混合着鱼鳞与血水的残骸被它囫圇吞下腹中。嘴角沾染的丝丝血跡,让它此刻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,充满了復仇的渴望!
  「好!」嬴政见状,眼中闪过一丝残酷的满意。他甚至来不及更换身上那件因挣扎而凌乱的常服。
  「玄镜!马!」
  「诺!」玄镜早已准备妥当,一声唿哨,一名黑冰卫立刻牵来一匹神骏非凡、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骏马——这正是嬴政平日于驪山狩猎时最爱的坐骑,「逐焰」!
  逐焰感知到主人冲天的怒意与杀气,扬蹄长嘶,显得异常躁动。
  嬴政翻身上马,动作因残毒未清而略显僵硬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看向吓得几乎缩成一团的徐太医。
  「徐奉春!跟寡人走!」
  「王、王上…」
  徐太医吓得魂飞魄散,「微臣…微臣不会骑马啊王上…」
  「废物!」
  嬴政骂道,却并未坚持,随手指向一名身材魁梧的黑冰台卫士,「你!载上他!若跟丢了,寡人唯你是问!」
  「诺!」
  那卫士毫不犹豫,一把将软脚虾般的徐太医提上马背,坐在他身后。
  徐太医吓得紧紧闭上眼,双手死死抱住前面卫士的铁甲,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被颠簸致死。
  嬴政目光扫过迅速集结的五十名黑冰台精锐轻骑,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。他最后看向太凰。
  太凰早已迫不及待,鼻翼疯狂翕动,终于在空中捕捉到了那一丝它最熟悉、最眷恋、此刻却夹杂着陌生气味的微弱气息!
  「吼呜——!!!!」
  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,不再有丝毫迟疑,庞大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,猛地窜出,朝着驪山深处某个方向狂衝而去!
  「驾!」嬴政一夹马腹,逐焰通体雪白的毛发在初升的日光下彷彿燃烧起来,瞬间化作一道撕裂大地的白色闪电,紧蹿而出!
  五十铁骑同时啟动,马蹄声瞬间如惊雷般炸响,捲起滚滚烟尘,紧随着前方那头復仇心切的白色巨兽和他们暴怒的帝王,如同一股钢铁洪流,衝向掳走他们凰女的敌人!
  晨曦之下,杀气撕裂了驪山寧静的雾靄——
  驪山离宫的杀声与火光被远远拋在身后,冰冷的夜风刮过沐曦的脸颊。
  她被紧紧箍在一个坚硬如铁的胸膛前,马背的颠簸让她虚弱的身体更加难受。然而,原本因持续为嬴政排毒而几近枯竭的气海,却因那两碗浓蔘汤的药力护住了最后一丝元气,让她虽浑身乏力,神智却异常清醒。
  她能感受到身后男子强悍的心跳,以及那双勒在她腰间、充满佔有慾的铁臂。
  骏马奔入一处隐密的山坳,速度渐缓。那蒙面男子终于扯下了脸上的黑布,露出一张轮廓深刻、充满野性气息的脸庞——正是匈奴单于-冒顿·阿提拉。
  他那双如草原苍狼般的眼眸,此刻正灼灼地盯着怀中的沐曦,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爱慕与近乎疯狂的得意。
  「沐曦。」
  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匈奴语特有的口音,却异常清晰,「本单于说过,春天来临时,必会再来寻你。你看,我从不失信于我的猎物。」
  沐曦忆起数月前边境那场短暂的交锋。她那时凭藉「綑狼索」与机智,将这位不可一世的匈奴之王暂时制伏,却没想到他那充满侵略性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。
  匈奴萨满的话语彷彿在阿提拉耳边回响:「此女身怀异光,乃中原气运所钟,得之可得华夏之灵,佑我匈奴兴旺。」
  更何况,她那绝世的容顏与迥异于草原女子的灵秀气质,早已让他深深着迷,不惜亲冒奇险,深入大秦心脏地带。
  「你……」沐曦声音虚弱,却带着冷意,「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……」
  阿提拉低笑一声,手指轻佻地拂过她散落的发丝,目光却无比认真:「下作?为了你,值得。更何况……」
  他的眼神变得炽热,「我亲眼所见,大殿之中,你手握嬴政,紫光流转,如神女降世!那不是凡人之力!萨满说得没错,你是被长生天赐福、亦或是中原神明眷顾的女子!」
  他将沐曦身上发生的异象,完全归结于古老的神蹟与气运之说,那神奇的蝶环科技,远超他的理解范畴。
  阿提拉凑近沐曦的颈侧,深深吸了一口气,嗅闻着她身上淡淡的、与草原女子截然不同的清香,混杂着一丝药味与汗味,这气息让他无比着迷。
  「嬴政找不到我们的。」
  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与绝对的自信,「北方草原辽阔无边,我们随水草而迁徙的雄鹰和狼群,没有固定的城池。秦人的铁骑再厉害,难道能踏遍每一寸草原、每一座山峦吗?」
  骏马继续向北疾驰,寒风愈烈。
  阿提拉将沐曦更紧地拥在怀中,试图用自己厚重的皮氅为她挡风。他低下头,嘴唇几乎贴近她的耳廓,以一种宣告般的、不容置疑的语气沉声道:
  「等我带你回到我的部落,回到广阔的北境,沐曦,我要你成为我的女人,匈奴单于的閼氏。你将拥有仅次于我的尊荣,我们的血脉将共同统治这片苍茫大地。」
  他的话语如同草原上的风暴,强势而直接,充满了游牧民族对掠夺与佔有的直白理解。沐曦心头一紧,寒意比这北地的夜风更刺骨地袭来。她知道,自己面临的是一场比中毒更兇险的劫难——
  沐曦心知阿提拉已陷入疯恋,此刻强硬挣扎只是徒耗气力。
  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不再抗拒身后的怀抱,任由骏马颠簸,一双明眸却飞速扫视沿途景象,脑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。
  驪山这里的一草一木,她再熟悉不过。耳畔水声渐趋轰鸣,他们正沿着一条因春雪消融而水量暴涨的山溪北上。
  沐曦认出这条溪流,其上游有一处断崖,形成一道飞湍瀑流。每逢深秋寒冬,水势渐歇,瀑布便如羞怯女子般收敛声势,后方会隐约显露出一处乾爽的天然岩洞;待得春临雪融,或夏雨丰沛之时,万壑奔流匯聚于此,瀑布便化作咆哮巨龙,水幕滔天,将那洞穴彻底掩藏在奔腾的白练与轰鸣之后,常人绝难发现。
  此刻正是春汛最盛之时,瀑布声势惊人,白沫四溅,如天河倒泻。
  快了,就快到了。轰隆水声震耳欲聋,冰冷的水汽已扑面而来。
  沐曦立刻开始行动。她先是发出一声压抑的、极不舒服的乾呕,整个人软软地向后靠去,气息变得更加微弱。
  「水……给我水……」她声音沙哑,带着令人心疼的哀求。
  阿提拉眉头一皱,解下腰间的皮囊递到她唇边:「喝点马奶酒,能暖身子。」
  沐曦别开脸,虚弱地摇头:「不…水……」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乾呕,彷彿连胆汁都要吐出来。
  阿提拉虽是草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疯狼,但面对心上人如此痛苦的模样,心中也不免揪紧。
  他见沐曦实在难受,便一抬手,厉声道:「停!原地休息!」
  他率先抱着沐曦翻身下马,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走到离瀑布稍远、水流稍缓的河边浅滩处。
  沐曦跪坐在冰凉的河石上,双手掬起清冷的河水,连喝了几口。冰冷的溪水滑过喉咙,暂缓了那翻腾的噁心感,也让她恢復了一丝气力。
  就是现在!
  她趁着俯身饮水的姿势,极其隐蔽地从贴身里衣的袖袋中摸出一方素白的丝帕,指尖微松,那帕子便悄无声息地落入水中,被湍急的水流迅速带向下游。
  「我的帕子!」
  沐曦惊呼一声,猛地抬头望向那顺流飘走的丝帕,随即转过脸,一双水汽氤氳、因虚弱而更显楚楚可怜的眸子无助地望向阿提拉,唇色苍白,「那、那是…」
  那方帕子或许并非凡品,但此刻在她刻意的神情渲染下,彷彿成了无比珍贵、蕴含无限回忆的寄託。
  阿提拉的心被那眼神狠狠一撞。
  美人失箸,英雄尚且怜惜,何况是心上人珍视之物落水?
  「等着!」
  他毫不犹豫,立刻转身,大步涉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,矫健地朝着那抹顺流飘下的白色追去。水流湍急,那帕子飘得飞快,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。
  就在阿提拉的手指即将触及水中那抹白色的那一剎那——
  他身后岸上的一名匈奴护卫猛地瞪大了眼睛,用匈奴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:「单于!小心!那女人——!」
  儘管瀑布声震耳欲聋,但那声充满惊恐的、发自肺腑的母语警告还是穿透了部分水声,鑽入了阿提拉耳中!
  他心头猛地一凛,瞬间回头——
  只见沐曦那道白色的身影,竟用尽了最后的力气,义无反顾地朝着那奔腾咆哮、如同巨兽张开深渊之口的瀑布方向纵身一跃!她的身影仅仅在空中停留了一瞬,便瞬间被滔天的水势与迷濛的水雾彻底吞没,消失在白沫翻滚的瀑帘之后!
  中计了!
  一股被戏耍的暴怒与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阿提拉!
  「沐曦——!」
  他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,声音撕破山林,甚至试图盖过瀑布的轰鸣!他再也顾不上那方可笑的帕子,疯了般顺着汹涌的水流,拚命朝瀑布方向衝去!——
  阿提拉目眥欲裂地瞪视着那奔腾咆哮的瀑布,水沫扑面,却哪里还有沐曦那道纤白身影?湍急的水流与震耳欲聋的轰鸣,彷彿一张巨口,瞬间将她吞噬无踪。
  他与麾下匈奴勇士皆生长于漠北草原,惯于骑射,却对这般深湍水流一筹莫展,无人敢轻易涉险深入瀑布之下寻人。
  「沿河下去找!她定然被水流冲往下游!快!」
  阿提拉怒吼一声,当即翻身上马,率领部下沿着河岸,策马疾驰,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处河面转折与可能靠岸的浅滩,不肯放过任何一丝踪跡。
  殊不知,沐曦并未被冲远。就在跃下瀑布的剎那,强劲的水流将她捲入深处,她凭藉最后的清醒,奋力挣扎着躲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之后,藉着瀑布倾泻而下形成的激烈水流与大量泡沫隐藏了身形。
  她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岩壁,大口喘息,浑身冻得瑟瑟发抖。就在此时,岸上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与匈奴人特有的呼喝声。
  他们来了!
  沐曦心头一紧,毫不犹豫地深吸一口气,整个人在水中一蜷,悄无声息地潜入冰凉的河底,紧紧抓住水底的岩石,强忍着刺骨的寒冷与肺部的灼痛,一动不动。
  马蹄声沿着河岸来回巡弋,久久不去。沐曦的体力与氧气几乎耗尽,就在她即将无法承受之际,岸上的声响终于渐渐远去。
  「哗啦——」
  她猛地从水中探出头来,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,剧烈咳嗽。环顾四周,水声依旧轰鸣,但确已不见匈奴骑兵的身影。
  机会稍纵即逝!
  沐曦用尽刚刚恢復的些许力气,手脚并用地爬上岸,却并非往下游逃,而是反其道而行,沿着岸边,跌跌撞撞地朝着瀑布的方向拚命往回跑!
  她记得那个洞穴!那个只有在秋冬季节水势较弱时才会显露,而在春汛时则被瀑布完全遮掩的天然藏身之所!
  凭藉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求生的本能,她终于衝到了瀑布侧后方,看准记忆中岩洞的大致方位,一咬牙,再次闭气,猛地衝进了那如同亿万钧重锤般猛烈砸落的水幕之中!
  强劲的水流砸得她浑身生疼,几乎将她冲倒捲走,但她凭藉着一股绝不屈服的意志力,成功穿过了那一道冰冷的「水帘」。脚下一个踉蹌,她终于跌入了一个阴凉、湿润、光线昏暗的岩洞之中!
  她成功了!暂时安全了!
  沐曦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,剧烈地喘息咳嗽,冰冷的河水从她发丝和衣襟上不断滴落。极度的寒冷和体力透支让她浑身颤抖。她知道自己必须补充能量,否则可能撑不到救援来临。
  目光在昏暗的洞壁扫过,她看到岩缝处生长着一簇簇深绿色的、饱含水分的青苔。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,抓下一把冰冷滑腻的青苔,几乎是囫圇地塞入口中,用力咀嚼。
  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难以言喻的涩味瞬间充斥口腔,让她几欲作呕,但她强忍着,艰难地吞嚥下去。这点微不足道的植物纤维和水分,此刻却是她维持生命、对抗严寒的宝贵能量。
  洞外瀑布的轰鸣声震耳欲聋,如同持续不断的雷鸣,完美地掩盖了她所有的声息,也将她与外界的危险暂时隔绝——
  几乎就在同时,阿提拉与其部下在上下一里的河道范围内反覆搜寻无果,正自焦躁恼怒。
  突然——
  「吼呜——!!!」
  一声震动山林的恐怖虎啸,伴随着一声蕴含着无尽焦虑与暴怒的、他们绝不该在此时听到的帝王怒吼,从远方驪山方向清晰地传来,甚至压过了瀑布的喧嚣!
  「沐曦——!」
  是嬴政!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恢復?!还追到了这里!
  阿提拉脸色骤变,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。
  匈奴萨满精心调製的奇毒「冰髓燥」,明明足以让中原王瘫痪卧床半年有馀,他怎能在此刻如同无事般出现,甚至声若洪鐘?!
  儘管心中有一万个不甘愿,对沐曦的渴望如同毒火灼烧,但阿提拉深知,一个恢復如常、盛怒之中的秦王,绝非他身边这点人手能够抵挡。
  「撤!」
  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狠戾地最后望了一眼那咆哮的瀑布与奔流的河水,彷彿要将这份挫败与沐曦的身影一併刻入眼底。随即,他猛地一拉韁绳,带着满腔的震惊、不甘与前所未有的屈辱,率领部下如一阵绝尘的北风,朝着草原的方向疾驰而去,迅速隐入驪山苍翠的晨靄与渐亮的天光之中——
  《凤劫驪山·王寻凰踪》
  瀑布的轰鸣震耳欲聋,岩洞内阴冷潮湿。沐曦蜷缩在黑暗中,听到那声穿透水幕而来的熟悉虎啸与嬴政撕心裂肺的呼唤,心头猛地一颤。
  是政!是凰儿!他们来寻她了!
  一股巨大的希望与暖意瞬间涌上,几乎要驱散周身的寒意。然而,仅凭这股意志却无法唤醒她几近枯竭的身体。她浑身冰冷,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铅般沉重,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,根本无力发出任何声音回应洞外的搜寻。
  不!不能就这样错过!
  沐曦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神智,牙关打着颤,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挪动手臂。她颤抖的手指解开身上那件早已被溪水和瀑布浸透、沾满泥泞的月白外衣。这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。
  她将这件极具辨识度的外衣,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入洞外湍急的瀑布中。
  看着那抹白色迅速被水流捲向下游,沐曦再也无法抵抗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极寒、虚脱与疲惫,眼前骤然一黑,彻底失去了意识,软倒在冰冷的岩石上——
  下游处,嬴政与黑冰台精锐正紧紧跟随着太凰。巨兽凭藉着超凡的嗅觉与对沐曦气息的本能感应,一路追踪至此。
  突然,太凰发出一声急促的咆哮,猛地加速衝向河边!
  几乎同时,嬴政锐利的目光捕捉到溪水中一抹飘荡的白色!他心头剧震,不待玄镜等人反应,已飞身下马,毫不犹豫地涉入冰冷刺骨的溪水中,一把将那物件捞起。
  是一件女子外衣,材质精良,样式熟悉,正是沐曦今日所穿!衣衫之上,似乎还残存着她极淡的气息,此刻却浸泡在冰冷的河水里!
  「曦……」
  嬴政握着湿透的衣衫,那冰冷的触感却彷彿滚烫的烙铁,灼烧着他的掌心,直烫进他的心脏!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几乎要将这软罗细绢攥裂。
  一个最坏、最令他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鑽入他的脑海,狠狠噬咬——阿提拉那个蛮夷!他是否已经……是否已经玷污、碰触、甚至伤害了他的曦?!
  一股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搅碎拧烂的剧痛猛地袭来!
  眼前甚至不受控制地闪过沐曦惊惶挣扎、泪水涟涟的画面,想到那双清澈眼眸中可能染上的绝望与恐惧……无边的暴怒、鑽心的刺痛与毁天灭地的嫉妒瞬间如同岩浆般喷涌,几乎将他最后的理智彻底焚烧殆尽!滔天的杀意与妒火瞬间将他双目染得赤红,额角青筋暴起,彷彿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!
  这衣衫……这衣衫是否就是在挣扎反抗中被粗暴地撕裂、剥落的?!
  然而,仅存的最后一丝属于帝王的冷酷理智强迫他镇定下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却灼热如焰,目光如最精密的尺规般,死死锁定手中的衣物,一寸一寸地仔细检视。
  衣衫虽然湿透污损,沾满泥泞,但……并无任何明显的撕扯破裂的痕跡。那些精緻的钮扣与系带也完好无损,并非被暴力扯断的模样。
  这不是挣扎留下的痕跡!
  嬴政猛地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暴怒。他是嬴政,他不能失去判断力!这件顺流而下的外衣,绝非偶然!这是沐曦在极度困境中,用尽智慧与气力向他传递的讯号!她在告诉他她的方位,她在求救!
  「曦……」他再次低唤,声音却已从狂暴转为一种极度压抑的、蕴含着无尽担忧与决心的颤抖。
  此时,太凰已循着更浓烈的气味向上游奔去,身影没入林木之中,只远远传来它特有的、带着明显发现目标的急促嚎叫声:「嗷吼!嗷吼!」
  嬴政闻声,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,循着虎啸方向疾驰而去!
  很快,他抵达了那处声势浩大的瀑布前。
  太凰焦躁的吼声正清晰地从瀑布轰鸣声中穿透出来,源头竟似在水幕之后!
  嬴政目光锐利地扫过环境,记忆瞬间被触动。
  是了,这瀑布……他曾经带沐曦来过此地,告诉过她这个只有在秋冬水弱时才会显露,春夏则隐于水幕之后的秘密小洞!
  没有任何犹豫,嬴政再次跃下马背,涉水衝向瀑布!强劲的水流砸在他身上,他却浑然不顾,猛地穿过那一道冰冷的水帘!
  水幕之后,洞穴幽暗。太凰庞大的身躯正紧紧圈卧着,用自身体温暖着那个蜷缩在地、脸色苍白、已然失去知觉的人儿,一边不断用粗糙的舌头舔舐她冰冷的手脸,一边发出阵阵混合着焦虑与催促的低沉嚎叫。
  「曦!」
  嬴政的心脏彷彿被一隻冰手狠狠攥住,骤然漏跳了一拍!他一个箭步衝上前,动作却在触及沐曦的瞬间变得极致轻柔,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冰冷、僵硬、了无生气的身躯整个打横抱起,迅速退出了震耳欲聋的瀑布水幕。
  他甚至没有开口——
  玄镜早已解下自身那件厚重防风的玄色大氅,毫不犹豫地双手递上。?作为黑冰台统领,他深知此刻什么才是王上最需要的。
  嬴政一把接过,用那犹带属下体温的大氅将浑身湿透、失温严重、脸色苍白如纸的沐曦层层裹紧,牢牢地抱在怀中,试图用自己的一切去温暖她。他自己的一身衣袍也早已尽湿,紧紧贴在身上,不断滴着冰水,但他却浑然不觉,所有的感知都聚焦在怀中那冰冷的人儿身上。
  太凰也猛地鑽出水幕,剧烈甩动身体,水珠四溅,迅速甩乾了毛发,喉咙里发出担忧的呜咽声,紧贴在嬴政腿边,不肯离开沐曦半步。
  「就地扎营!生火!快!」
  嬴政的命令简短而急促,此刻,没有什么比让沐曦暖和过来更重要!
  黑冰台卫士立刻行动,在这瀑布之畔寻找相对乾燥避风之处,以最快的速度搭起简易营帐,收集枯枝,迅速燃起数堆旺盛的篝火。
  火光跳动,映照着嬴政无比阴沉、写满担忧与后怕的脸庞,以及他怀中那张毫无血色的绝美容顏——
  瀑布旁,篝火噼啪作响,却难以驱散嬴政心头的冰冷。沐曦依旧昏迷不醒,脸色苍白得透明,唇瓣甚至泛着一丝青紫,浑身冰冷得吓人,彷彿所有的生机都随着那场冰冷的逃亡流逝了。
  「徐太医!」嬴政低吼,声音因压抑的恐惧而沙哑,「立刻去熬药!用最好的药,最能恢復元气的方子!快!」
  「诺!诺!」徐奉春连滚爬爬地衝向临时架起的药炉,手忙脚乱地开始煎煮药材。
  一旁,太凰银白的毛发已被火烤乾,蓬松温暖。它极通人性地小心翼翼挪动庞大身躯,将沐曦冰冷的双足和半边身子圈入自己温暖怀中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忧虑的呜咽声,不断用温热的舌头舔舐沐曦冰冷的手背,试图将热度传递过去。
  然而,沐曦依旧毫无反应,冰冷而僵硬,如同沉睡在万年冰窟深处,连一丝微弱的颤抖都没有。
  嬴政看着她这般模样,只觉心如刀绞,五内俱焚。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疯狂闪回——她为救他,毅然划破指尖,以血换命时那苍白却无比坚毅的脸庞;她被狂徒掳走时,投向他的最后那一眼中的惊惶与无助;她为了逃脱魔爪,不惜纵身跳入冰冷刺骨的瀑布,最终却因力竭失温而倒在这阴冷岩洞中的惨状……这一切的一切,这无尽的苦难,根源皆系于他一身!
  一股撕心裂肺般的心疼与滔天的自责瞬间淹没了他,如同最锋利的冰锥,狠狠刺穿他的胸膛,搅动他的脏腑,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钝痛。
  他再无犹豫,当着眾人的面,猛地扯开自己身上那件依旧湿冷、紧贴肌肤的上衣,随手丢弃在一旁,露出线条分明、精壮结实的胸膛和臂膀。几乎同时,另一名机警的黑冰台卫士已迅速解下自己的大氅,沉默而迅速地披覆于君王光裸的上身。
  嬴政却看也未看,他小心翼翼地将沐曦从太凰温暖的怀抱中稍稍抱起,自己随即靠着岩壁坐下,将她冰冷柔软、毫无生气的背脊紧紧地、毫无缝隙地贴上自己温热的胸膛,再用那件厚重的大氅将两人严严实实地裹紧,彷彿要将她彻底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取暖。
  太凰低低呜咽一声,立刻默契地重新贴了上来,将自己庞大而温暖的身躯紧偎着沐曦的正面和双腿,形成一个由人与兽共同构筑的、最原始却也最坚不可摧的温暖壁垒。
  「曦……」嬴政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,那声音里剥离了所有属于帝王的威严,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和不容动摇的坚定,「孤来了。别怕。」
  他将脸深深埋入沐曦冰冷而带着湿气的颈窝,贪婪而恐惧地感受着那微弱至极、彷彿随时会断绝的脉搏跳动。鼻尖縈绕着她身上淡淡的、独特的气息,此刻却混杂着河水的腥冷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。
  这一刻,什么帝王威仪,什么喜怒不形于色,都被彻底拋诸脑后。他只想将自己所有的体温、所有的生命力、所有的气运都毫无保留地渡给她。
  无人看见之处,沐曦冰冷的颈侧肌肤上,除了未乾的河水,似乎悄然多了一点突兀的、转瞬即逝的温热湿意,迅速没入她湿润的发丝之间,消失无踪。
  他收紧双臂,将怀中的冰冷与温暖同时拥得更紧,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,嘶哑地、一字一顿地起誓:
  「夫君……绝不会放弃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