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.21沉眠的往昔
作者:帕罗西汀      更新:2026-01-08 13:30      字数:5685
  逃回出租屋的路上,晚风也没能吹散夏宥脸上的燥热。
  那句“你看上去也很喜欢。我,很开心。”像个恼人的回声,在她脑海里反复盘绕,每一次回响都让她心跳漏拍,脸颊发烫。
  她气恼自己的失态,更气恼 X 那种非人的、直白到近乎残酷的“观察”和“反馈”。
  可当她冲进狭小安静的房间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平复呼吸时,掌心残留的、属于 X 脸颊的那一丝冰凉光滑的触感,却又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,与脸上的热度形成鲜明的、令人心慌的对比。
  她用力甩了甩头,像是要把这混乱的触感和思绪一并甩掉。走到水槽边,掬起冷水泼在脸上。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,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。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、依旧带着红晕、眼神却写满困惑和不安的脸。
 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  她对自己说。X 是非人的,危险的,他的行为和逻辑永远无法用常理揣度。
  在废弃乐园里的那一刻,那种奇异的放松和被倾听的感觉,或许只是特定环境下的错觉,是她在巨大压力下抓住的一根虚幻的稻草。而 X 的“回应”,无论是递纸条,说“我,在”,还是那令人窘迫的触碰和话语,都不过是他在执行某种她无法理解的“程序”或“观察实验”。
  她必须把注意力拉回到现实,拉回到她重返校园的初衷上。学习,成绩,未来。这些才是真实可触的,才是她能掌控的。
  然而,决心容易下,执行却困难重重。
  第二天回到学校,夏宥感觉自己像被分割成了两半。一半是坐在教室里,试图跟随老师思路、拼命理解公式定理的“学生夏宥”;另一半,则是一个高度敏感的雷达,总是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任何与“三楼理科班转学生”相关的信息碎片,目光会在走廊人流中下意识地搜寻那个黑色的、挺直的身影,耳朵会竖起去听那些模糊的、关于“名字听不清”、“好冷”、“但又忍不住想靠近”的议论。
  她甚至开始留意天气。今天是个阴天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,空气沉闷,带着雨前的土腥味。她莫名地觉得,这样的天气,似乎更符合 X 周身那种冰冷的、非人的气息。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。
  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,她开始注意到一些极其细微的、难以言喻的“预兆”或“同步”。
  上午第三节是化学课,讲解到某个复杂的有机反应机理时,夏宥正被绕得头晕,下意识地揉了揉额角。就在这时,教室窗外的天空,恰好掠过一道极其短暂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细微闪电,没有雷声,只是云层深处极快地亮了一下,瞬间即逝。班上几乎没人注意到,连老师讲课的节奏都没有丝毫停顿。
  但夏宥看到了,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。几乎在同一时刻,她似乎感觉到教学楼另一端的某个方向,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、类似静电干扰般的空气波动?或者只是她的错觉?
  午休时,她去图书馆还书,在穿过连接两栋楼的露天长廊时,一阵突如其来的、毫无缘由的强风猛地刮过,吹得她手中的书页哗啦作响,几乎脱手。风来得快去得也快,周围其他学生只是抱怨了几句天气。但夏宥却感到,在那阵风的中心,空气的温度似乎骤然降低了几度,带着一股熟悉的、透彻骨髓的凉意。她僵在原地,环顾四周,只有匆匆走过的学生和重新平静下来的庭院树木。
  下午体育课,自由活动时间。夏宥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,看着同学们在跑道上奔跑、在球场上跳跃,自己却有些意兴阑珊。她不经意地抬头,望向教学楼的方向。三楼的某个窗户,窗帘似乎动了一下。是风吹的?还是……有人站在那里?距离太远,她看不清。但就在她望向那里的瞬间,操场边一盏高大的照明灯,灯罩突然轻微地“嗡”了一声,里面的灯丝明明灭灭地闪烁了两下,又恢复了正常。旁边的同学有人抬头看了一眼,嘟囔了句“这灯该修了”,便不再在意。
  这些细微的、孤立的“异常”,每一个都可以用巧合、天气、设备老化来解释。但当它们开始频繁地、与她自身的状态或活动隐隐呼应时,就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被无形之物“同步”或“映射”的诡异感。仿佛 X 的存在,不仅是一个实体,更像是一种弥漫的“场”,一种对现实世界产生细微扰动的“背景辐射”。而她,因为某种特殊的“连接”,成了能隐约感知到这种扰动的接收器。
  这种感觉让她坐立不安。它模糊了“日常”与“非日常”的界限,让她即使在最阳光、最喧闹的校园环境里,也无法完全摆脱那种被非人存在无声笼罩的阴影。
  就在这种持续的低度焦虑中,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。
  这天下午放学后,夏宥照例留在教室里自习,想攻克一道折磨了她好几天的数学难题。陈雨和几个女生约好去书店,临走前问她要不要一起,夏宥婉拒了。她需要安静,也需要用难题来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。
  教室里很快只剩下她一个人。夕阳的余晖将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全神贯注地演算着,笔尖沙沙作响,完全沉浸在了数字和符号的世界里。
  就在她终于找到一点思路,心情略微振奋,伸手去拿放在桌角的水杯时,意外发生了。
  水杯是普通的塑料杯,放在堆迭的书籍边缘。她动作稍快了一些,指尖刚碰到杯壁,那摞书忽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——或许是之前就没放稳,或许是她碰到了——最上面的两本厚厚的学习资料猝不及防地滑落,朝着她的手臂和桌面砸来!
  夏宥下意识地惊呼一声,想要躲闪,但距离太近。眼看那硬质的书角就要重重磕在她的手臂上……
  时间,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  她眼睁睁看着书本落下的轨迹,甚至能看到封面上反光的字体。然而,预想中的撞击和疼痛并未到来。
  那两本滑落的书,在即将砸中她手臂的刹那,仿佛撞上了一层极其柔韧、无形的缓冲垫,下落的势头骤然减缓,变得轻飘飘的,最终只是如同两片羽毛般,轻轻擦过她的校服袖子,软绵绵地落在了桌面上,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。
  而那个同时被她碰到的塑料水杯,也只是晃了晃,里面的水荡起一圈涟漪,却稳稳地立住了,没有倾倒。
  一切发生得太快,太诡异。夏宥僵在原地,手臂还保持着躲避的姿势,眼睛瞪得大大的,心脏在短暂的停滞之后狂跳起来。
  不是错觉。刚才那书本下落速度的骤减,那种撞上无形阻碍的感觉……太清晰了。
  她猛地抬起头,惊恐地环顾四周。
  空荡荡的教室。夕阳的光柱。飞舞的尘埃。一切如常。
  没有别人。
  只有她自己,和桌上那两本安静躺着的、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过的书本。
  是……他?
  是他做的吗?像以前在便利店制造灯光闪烁,或是在超市里用目光让争吵者失神那样,用他那种非人的力量,干预了这次小小的“意外”?
  为什么?因为他“在”?因为他说过“不开心。来这里。”,所以,即便她没去废弃乐园,在学校里遇到“不开心”(或者危险)的事,他也会……“干预”?
  这个猜想让她浑身发冷。这意味着他的“关注”和“干预”范围,可能远比她想象的要广,要无形。他甚至可能……一直在“看着”她?以一种她无法察觉的方式?
  极致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。她想起那些细微的“同步”和“预兆”,想起沉梦琪失踪前遭遇的那些“邪门事”。X 的“保护”(如果这能称之为保护的话)和“惩罚”,似乎遵循着同一套扭曲的、她无法理解的逻辑。
  她颤抖着手,捡起那两本书。书本完好无损,连卷角都没有。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,校服袖子平整,皮肤没有任何红痕或痛感。
  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,真的只是她的幻觉。
  但夏宥知道,不是。
  她再也没有心思学习,匆匆收拾好书包,逃离了教室。走在回家的路上,夕阳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,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手臂上那被书本“轻擦”而过的地方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不属于物理接触的冰凉麻意,像静电,又像是某种能量残留的痕迹。
  那天夜里,夏宥又做梦了。
  这次的梦,不再是废弃乐园的诡异温暖,也不再是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。梦的背景,是一片绝对的黑暗,深邃,寂静,没有光,没有声音,甚至连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模糊不清。
  她感觉自己悬浮在这片黑暗之中,不是身体,更像是意识本身。没有方向,没有重力,只有一片虚无。
  然后,在黑暗的深处,她“看”到了什么东西。
  不是用眼睛,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。
  那是一个……轮廓?一个巨大到无法形容、形状难以名状的“存在”的轮廓。
  它似乎沉睡着,在黑暗的中央缓缓起伏,每一次“呼吸”(如果那能称为呼吸)都带动着周围无边的黑暗泛起缓慢而沉重的涟漪。那“存在”本身并无具体的形态,更像是一团凝聚到极致、却又不断变幻的“阴影”或“意念”,散发着一种古老、冰冷、充满非人质感的庞大气息。
  在这庞然“存在”的“表面”或“内部”,隐约浮现出一些破碎的、闪回般的画面。画面模糊而扭曲,像是隔着布满水渍的毛玻璃观看:
  —— 一个灯火璀璨、充满欢笑的游乐园夜景,旋转木马飞转,摩天轮光芒流转,但所有的色彩都异常鲜艳到失真,如同劣质的油画。
  —— 一双充满恐惧和恶意的人类眼睛,瞪得极大,瞳孔中倒映着某种快速逼近的、无法形容的黑暗。
  —— 冰冷潮湿的泥土气息,铁铲挖掘的沉闷声响,还有……深入骨髓的怨恨与绝望,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。
  —— 漫长的、绝对黑暗与寂静的“沉睡”,时间失去了意义,只有“存在”本身在虚无中缓缓漂移。
  —— 再次“醒来”时,世界已然大变,高楼林立,灯光如昼,但空气中充满了陌生的、令人不适的“味道”和“声音”。
  —— 茫然地行走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,观察着那些被称为“人类”的、脆弱又吵闹的生物,试图理解他们的行为、语言、情感……模仿,学习,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厚玻璃。
  —— 雨夜,便利店,明亮的灯光,一个递来毛巾和热饮、指尖带着温暖触感的女孩……第一次,在那片冰冷的观察中,捕捉到了一丝不同的“信号”……
  这些画面闪回得极快,支离破碎,夹杂着强烈而混乱的情绪波动:巨大的空洞,冰冷的困惑,细微的好奇,以及……一丝连“它”自己都未曾明了的、被那点“温暖信号”所触动的、极其微弱的涟漪。
  梦中的夏宥,如同一个被强行拉入这段非人记忆的旁观者,承受着那些不属于她的、冰冷庞杂的信息和情绪的冲刷。她感到窒息,感到恐惧,感到一种灵魂都要被那黑暗同化的绝望。
  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时,梦境骤然切换。
  黑暗褪去,眼前出现了一片模糊的、晃动的光影。似乎是一个狭窄、摇晃的空间,像是车厢?有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。耳边是压抑的、带着恶意的低笑声,还有身体被推搡、撞击的闷响。视野很低,像是蜷缩着的视角。她能感觉到冰冷的地板,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艰难的喘息,还有……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屈辱。
  是霸凌。是那段她拼命想要遗忘的过去。
  但与记忆不同的是,这次“观看”的视角,带着一种奇异的抽离感,仿佛同时置身其中,又置身事外。她能“感觉”到那些施加在她身上的恶意和疼痛,又能“看到”施暴者脸上扭曲的快意,甚至能“听到”他们心中那些卑劣的念头。
  然后,在这片混乱痛苦的画面边缘,在那摇晃车厢的阴影角落里,她似乎……瞥见了一双眼睛。
  一双漆黑的、深不见底的、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。
  静静地“注视”着这一切。
  不是人类的注视。是更冰冷的,更纯粹的,如同记录仪器般的“观察”。
  是 X 吗?他……“看到”过?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在她承受痛苦的过去?
  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,狠狠刺入夏宥的梦境意识。极致的寒意和一种被彻底窥视、连最不堪过往都无所遁形的羞耻感,让她在梦中剧烈地挣扎起来。
  “不——!”
  她猛地从床上坐起,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。
  房间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、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弱光晕。她浑身被冷汗浸透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喉咙干涩发紧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。
  她瞪大眼睛,在黑暗中茫然地环顾四周。熟悉的简陋家具轮廓,窗外模糊的市声……是她的房间。是现实。
  刚才那是……梦?一个无比清晰、无比真实、混杂了 X 的破碎记忆和她自己不堪过去的……噩梦?
  她颤抖着伸出手,摸索到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,啪嗒一声按亮。
  昏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部分黑暗,却驱不散她心底那片彻骨的寒意。
  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:那片沉睡的、巨大的黑暗轮廓;那些扭曲闪回的非人记忆碎片;还有……那段她最想埋葬的过去,以及阴影角落里那双冰冷的、注视着的眼睛。
  X 到底……是什么?
  他真的“看到”过她的过去吗?还是那只是她潜意识的扭曲投射?
  那些闪回的画面……是他的“记忆”吗?那个废弃的乐园,似乎在他“记忆”中出现过?还有那些关于“沉睡”、“醒来”、“观察人类”的片段……
  一个更加惊悚、却也更加接近某种荒诞真相的猜想,缓缓浮现在她混乱的脑海。
  难道 X 的“本质”,并非某种有形的怪物,而是……某种更加抽象、更加古老、因强烈负面情绪(怨恨?绝望?)而凝结、并因漫长时光和某种契机而“苏醒”、开始模仿和学习人类的……“存在”?
  而那个废弃的“星光乐园”,对他来说,有着特殊的意义?是他“过去”的一部分?
  还有他提到“上学。快乐。未来。”时,那种近乎天真的简单逻辑……是不是因为他自己从未真正拥有过这些,所以在观察到人类拥有这些时,认为这是“好”的,是应该被追求的?
  那他对自己……那种笨拙的“关注”、“干预”、甚至尝试“安慰”和“承诺”……又源于什么?仅仅是因为她是最初给予他“不同信号”(雨夜的帮助)的那个个体?还是因为,在她身上,他也“看到”了某种相似的……孤独?或者被伤害的痕迹?
  这些问题没有答案,只有更多的迷雾和更深的寒意。
  夏宥抱着膝盖,蜷缩在床头,台灯的光晕将她苍白的脸笼罩在一片孤寂的昏黄里。
  窗外的城市,在夜色中无声呼吸。
  而她,仿佛站在了两个世界的裂缝边缘,一边是努力回归的、充满阳光和秩序的“正常”生活,一边是深不见底的、由非人记忆和冰冷逻辑构成的黑暗深渊。
  裂缝之下,那个沉默的、学习着的、偶尔流露出诡异“人性”痕迹的存在,正静静地等待着。
  而她,似乎已经无法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