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幸运站在自家门口，仰头看着那扇贴着倒福字的防盗门，脚像灌了铅。
  她从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车上下来，又迷迷糊糊被塞进飞机，也不知飞了多久，等脚踏上实实在在的地面，抬眼就是这片她长大的老旧小区时，人还是懵的。 心脏东一下西一下地撞，说不上是近乡情怯，还是劫后余生的虚脱。
  深吸一口气，拧动钥匙。
  门开的瞬间，厨房里爆炒的滋啦声和饭菜香一起涌出来，带着她爸妈拌嘴的熟悉背景音。
  “谁来啦？！”系着围裙的于妈妈举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，看到她，眼睛瞬间亮了，紧接着就皱起眉，“诶呦！你这孩子！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！老于！幸运回来了！快快快，进来，站着干嘛？”
  于爸爸戴着老花镜从沙发上站起来，手里还拿着报纸，“回来了？事情都办完了？”语气尽量平常，但眼神已经上上下下把她扫了几个来回。
  于幸运张了张嘴，那句“爸，妈，我回来了”卡在喉咙里，变成一股又酸又胀的气流，直冲眼眶。她看着妈妈眼角的皱纹，爸爸鬓边新冒出的白发，这半个多月来的恐惧、委屈、还有那种踩不着地的悬空感，轰然倒塌。
  她没哭出声，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，大颗大颗，往下落。
  “哎呀！怎么了这是？”于妈妈吓了一跳，锅铲都忘了放下，赶紧过来，“受委屈了？工作不顺利？哎呦这脸色怎么这么差？瘦了这么多！”
  于爸爸也慌了，放下报纸走过来，手足无措地想拍她的背，又觉得不合适，最后只迭声说：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，先吃饭，先吃饭。”
  于幸运一句话也说不出，只是摇头，然后一头扎进妈妈怀里，抱得死紧。妈妈的围裙沾着油烟味，怀抱温暖踏实，她把脸埋进去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  于妈妈被她抱得一怔，随即用力回抱住她，声音也软了：“好了好了，多大的人了，还撒娇。是不是工作累着了？你啊从小就这样，受委屈了在领导外人面前都装没事，好了没事了没事了，妈在呢。” 一边说，一边给于爸爸使眼色。
  于爸爸赶紧附和：“对，你妈正好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！单位领导下午还打电话到家里，夸你呢！说你去杭州那个协同项目完成得特别棒，给咱们家长脸了！”
  杭州。协同项目。
  于幸运在妈妈怀里僵了一下。来了。那个完美无缺，堵住所有人嘴的借口。她甚至能想象出，某个她不知道的领导，用怎样温和又权威的语气，给她这失踪的半个多月，镀上了金光闪闪的因公出差外壳。
  他们总有通天的本事。把黑的变成白的，把失踪变成立功。
  她慢慢止住眼泪，从妈妈怀里抬起头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：“嗯……是挺累的。饿了。”
  “饿了就吃饭！”于妈妈松口气，拉着她往餐厅走，嘴里不停，“我就说那边饮食不习惯吧？看把这小脸瘦的……老于，开瓶饮料！算了，今天高兴，给幸运倒杯红酒！”
  一顿饭，吃得于幸运五味杂陈。爸妈不停给她夹菜，话里话外都是骄傲和心疼。她埋头苦吃，糖醋排骨味道没变，还是妈妈的手艺，可她吃在嘴里，却品出一种说不出的虚幻。
  好像她真的只是出了个差，而不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、囚禁训练、以及那些难以启齿的纠缠。
  第二天去上班，这种感觉更强烈了。
  一切好像都没变。工位还是那个工位，同事还是那些同事。
  “幸运回来啦？杭州好玩不？”对桌的王姐笑眯眯地问。
  “幸运厉害啊，不声不响干大事，领导在会上把你夸得哟！”李姐眼神里是实打实的羡慕。
  科长把她叫进办公室，和颜悦色：“小于，这次表现非常出色，那边反馈极好。给你放半天假，好好休息，调整一下。”
  每个人都言之凿凿。她的现实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，完美地篡改、缝合，没有一丝破绽。
  于幸运坐在电脑前，打开熟悉的文档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她觉得自己像楚门，活在一个被精心布置好的世界里，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头顶可能是假的蓝天白云。
  晚上吃完饭，她主动提出下楼扔垃圾。
  楼道里安安静静，只有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明明灭灭。她穿着卡通睡衣，趿拉着拖鞋，提着分好类的垃圾袋，慢慢往下走。
  口袋里，靳维止给的那部黑色手机安安静静，她自己的手机也毫无动静。周顾之，商渡，陆沉舟……那三个把她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，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。
  也许……就这样了？普通的日子，虽然平淡，但安全。那些…本来就不属于她。她这只小虾米，还是适合在自家的水塘里扑腾。
  这么想着，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虚脱般的庆幸。她把垃圾扔进桶里，拍了拍手，转身准备上楼。
  然后，她的脚步定在了原地。
  楼洞门口的阴影里，倚着一个人。身形修长，穿着简单的深色风衣和长裤，姿态闲适，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在此歇脚。
  可于幸运认得那个轮廓。烧成灰都认得。
  周顾之！
  她心脏猛地一缩，呼吸都停了。说什么来什么！
  周顾之缓缓直起身，从阴影里走出来。楼道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，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、眉眼沉静的样子。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，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  他走到于幸运面前，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，然后，很自然地伸出手，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。
  “瘦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不高，带着一种熟稔，仿佛他们昨天才分开。
  于幸运浑身僵硬，像被点了穴。她想后退，想打开他的手，想问“你怎么在这里”，想问“你想干什么”，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。
  委屈吗？有的。要不是他，她不会卷进这些破事。愤怒吗？也有的。他凭什么这么理所当然地出现？后怕吗？更多。楼外楼那晚，商渡的疯狂，靳维止的冷硬……还有他那些藏在书页里的，让她心惊肉跳的批注和密信。
  所有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，在她胸腔里翻江倒海，最终却只化作眼底一层迅速积聚的水汽。她死死咬着下唇，不让它们掉下来。
  周顾之看着她的样子，叹了口气。他收回手，语气依旧平和：“正好在附近，顺路来看看，也跟叔叔阿姨打个招呼。”
  于幸运还没反应过来，他已经侧身，示意她带路。他手里，拎着精致的礼品袋，看着像是上好的茶叶或补品。
  “叔叔阿姨应该在家吧？”他问得理所当然。
  于幸运脑子里嗡的一声。他要去她家？！跟她爸妈打招呼？！
  她几乎是被某种无形的牵引力拽着，木偶似的带着他往楼上走。每上一级台阶，心就沉一分。走到家门口，手碰到冰冷的门把时，她才猛地清醒了一点，心里狠狠唾弃自己：于幸运你有点出息行不行？！他让你带路你就带？！他说上楼你就上楼？！你这腿是租来的不听使唤是吧？！怎么就、就这么没出息地给领到家门口了！！
  敲开门，于妈妈看到门外的周顾之，明显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阿姨您好，我是幸运单位的领导，姓周。”周顾之微微颔首，笑容得体，语气温和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，“听说幸运出差回来了，我顺路过来看看她，这次项目她表现非常出色，辛苦了。”
  于妈妈瞬间从疑惑切换到受宠若惊：“哎呀！是周领导！快请进快请进！您太客气了！还专门跑一趟！幸运，快给领导倒水！”
  于爸爸也闻声过来，一番寒暄。周顾之应对自如，几句话就把二老哄得眉开眼笑，直夸领导关心下属，单位氛围好。
  于幸运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旁边，看着周顾之在她家狭小的客厅里，像个真正体恤下属的好领导，和她爸妈聊着天。他甚至还准确地说出了她爸喜欢下棋，她妈腰不太好这些细节。
  这画面太诡异了！
  聊了大概一刻钟，周顾之恰到好处地起身：“叔叔阿姨，不打扰你们休息了。我还有些工作上的想法，想和幸运简单聊聊，顺便也带她出去吃点东西。”
  “好好好！你们谈工作要紧！”于妈妈满口答应，推了于幸运一把，“幸运，快跟周领导去，好好听领导指导！”
  于爸爸也点头：“幸运，多跟领导学习是好事。”
  于幸运就这么在爸妈“好好干”的殷切目光中，被周顾之“名正言顺”地、温柔地“带”出了家门。
  楼道里，声控灯灭了。一片黑暗中，周顾之的手轻轻扶上了她的后腰，力道不大，却带着明显的占有意味。
  “走吧。”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低沉，平静，却让于幸运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。
  车门关上，隔绝了外面熟悉的世界。周顾之发动车子，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明明灭灭。
  于幸运攥紧了手心。
  她的普通生活，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四小时。